地瓜飘香的岁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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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5-11-29 19:04 点击次数:118
本文转自:湄洲日报
□吴清华
七亩八那块地里的地瓜熟了,爸妈带着我,挑着箩筐,带着锄头,来到地里。七亩八就在南渠边,是一片田地的总称,我家大概有其中的两三分地。每年大水,地里都会淤积一层细沙,渐渐地,七亩八的地就高出水面不少。
秋风吹起南渠里的涟漪,鱼鳞一样的波纹把岸边荔枝树的倒影摇曳得越发模糊。夕阳像刚刚煮熟的红心地瓜,悠悠地挂在西边的天空。归巢的麻雀喧闹地叫着,仿佛在争吵着今天谁的收获最多。
妈妈放下箩筐,拿起锄头,干净利索地把瓜藤锄掉,收集到一堆,等着挑回家喂牛。爸爸也拿起锄头,挥过手臂上空,朝瓜畦的底部掘进,稍稍撬一下,畦里的地瓜,像一窝窝小猪仔一样,裸露着嫩滑的皮肤。我跟在爸爸后面,把地瓜的土擦掉,然后把它们一个个放到箩筐里。
记得暑假的时候,这里刚栽下瓜苗,我每天都负责浇水。黄昏,我挑着有点笨重的木桶,到河埠头,装半担水,斜着腰肩,歪歪扭扭地挑到田里,用长柄水勺把水一勺勺浇在瓜苗上。清清的河水顺着地瓜苗脚下泥土的缝隙,渗进土里,我仿佛能听见地瓜苗如饥似渴地喝水的声音。
夕阳把我的身影照在地里,拉了长长的一条影子,在瓜苗上面晃来晃去。十几次来回,把瓜苗全部浇了一遍。浇完,我到河埠头,脱了衣服,跳进水里,和早就在水里的伙伴们舒舒服服地玩起水来。
七亩八地势偏高,东圳水渠修了以后,还是吃不到水。那年八月干旱,刚成活不久的地瓜眼看要晒蔫了,妈妈着急了,用两股长绳子分别拴着水桶柄两边和水桶底部,做了一个戽桶。我和妈妈各站在南渠的岸边的两个地方,双手抓住戽桶两端预留的两股长绳,齐心协力,把戽桶倒着抛到南渠的水里,舀满水,提起绳子,顺势一拉,盛满水的戽桶飞过渠岸,向田里冲去,然后往后拉住绳子,戽桶里的水就自动泼到田里,戽桶又被拉回到水里,再次让它舀满水,第二次拉起戽桶,一桶水又被泼到田里。不一会儿就把一块地需要的水戽满了。
因为顾得周全,地瓜获得丰收,爸爸挑了好几趟,才把地瓜全部挑回家。
妈妈对挑回家的地瓜进行分拣,好的放进大陶缸存起来,是全家大半年的辅粮。小个的我们叫“小老鼠”,在大锅里摆满,放一些水,等水烧干了,摆在上层的没浸到水的“小老鼠”一面有点焦黄,焦香味特别诱人,再配上它的绝配——自家做的芥蓝腌菜,算得上是那时的人间佳味了。
我装了一海碗的“小老鼠”,夹了一大茬芥蓝腌菜,到了村前井栏干上坐着吃。井栏干用青石砌成,围着宽大的井台周围,几十个人都可以坐得下,是村民聊天的一个好去处。白天村里有人去了城里或外地回来,常常会在此讲述见闻。有人只会平铺直叙,却也不乏好料;有人声情并茂,生动夸张,滤去水分,还是能有几分干货。
碗里的“小老鼠”配着腌菜,还有那些奇闻轶事,吃起来特别香,仿佛那些故事随着地瓜被吃到肚子里,整晚整晚,都在肚子里回味。
近十几年,工业化迅速在中国推进,我们这一代已经很少有人在家种地了。现在,家里只剩年事已高的妈妈还在艰难经营着一些田地,水稻已经多年不种了,但是地瓜还是每年地里不缺的主角,因为地瓜好侍弄,地松一下,栽下瓜苗,不用费太多的工夫,就等收获了。
去年,家里的地瓜又收了许多。家里有一部小型的碾磨机,妈妈把大部分的地瓜碾渣做了地瓜粉,送一些给退休在福州养老的舅舅。后来舅舅说舍不得吃,结果放久发霉了。
在莆田人的厨房里,地瓜粉是百搭的宝贝,炝、煎、炸、勾芡都少不了它的身影。据说古代,有户人家来了客人,主人想煮点肉招待,可是肉太少,想着家里还有些地瓜粉,就在肉里加上,凑够一碗的分量。没想到煮出来的肉味道特别鲜美。客人于是问菜名,主人顺口说“炝肉”,从此,炝肉作为一道美味风靡开来,人们纷纷仿效,甚至还把这种煮法扩展到炝海蛎、炝蛏、炝鱼、炝大肠、炝牛肉,整整一大系列。前些年,在厦门教书的广西朋友小梁来莆田玩,请他吃炝肉。他说很喜欢,肉特别的嫩滑和鲜甜,于是一连吃了几顿。
看来,这地瓜粉和肉的结合,当是相得益彰了。
那年除夕,奶奶到大陶缸里舀出一些地瓜粉,泡了凉开水,叫我烧火热锅。我划亮火柴,点上甘蔗叶捆成的小柴禾,轻轻塞进灶膛。红红的火苗舔着黑黑的铸锅,用最温婉的方式传导着能量。奶奶用藤刷洗完锅,舀干水。随着锅慢慢热起来,锅里残余的水蒸发成水蒸气,向烟囱上部的瓦片缝里冲去。
待锅热得差不多了,奶奶撒了一点油,在锅周围抹匀,就放上一层薄薄的地瓜粉水,然后把杉木做的锅盖盖上,一会儿就熟了。奶奶把熟了的十几片粉片叠在一起,切成长条状,等待着晚上爸爸把它们做成美味的炒粉芯片。
童年的炒粉芯片,现在回忆起来,除了美味,还有亲情,以及被岁月熏染的那一层厚厚的包浆。
昨天去东庄的一位朋友家,看到田里的地瓜都收得大半了。东庄靠近海边,地没办法种稻,地瓜栽得早,收得也早。路边有块稍宽的地上,一片片地瓜干在太阳光下安详地享受日光浴,已经晒得有点翘起的瓜片,好似向你招手。我想起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,我们一批人像一群脱缰野马,杀到平海一位同学家里玩,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沙滩上回来,同学的父母早煮了一大锅地瓜干等着。我们狼吞虎咽,每人干了几大碗,觉得这地瓜干简直是这夏天的至味。
早期,沿海不适种稻,粮食紧张,地瓜干是重要的粮食作物。后来,沿海人外出闯荡,讲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,乡人自诩为“地瓜腔”。其实,那是中原古音的腔调,包括现在普通话里没有的短促的入声调。那是有历史感的腔调,是带着浓厚文化韵味的腔调,不是“地瓜腔”。
豫剧《七品芝麻官》唐成的原型人物唐汝修,在任崇德县知县期间,刚正廉洁,立下“当官不为民做主,不如回家卖红薯”的铮铮誓言,被当地百姓称为“唐青天”。地瓜亲民的性格内涵,在这个故事里被诠释得淋漓尽致,只是像我一样,没机会当官,却有地瓜一样性格的人,只能忆一些地瓜的往事,聊一些地瓜的闲事,编一些地瓜的故事。